花开自不语(BL版)——BY:青春是什么的了 【原创文,谢绝转载】
那日是五月二十九。
弯月如勾悬柳扬, 薄风似锦拂面软, 丝竹远歌声平乐, 墨影青衣叹骨凉。
这本是个平常夜,青楼歌舞正盛,隐隐传来,酒楼茶馆照样灯笼高挂,喧嚣不止,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说笑不断,倒也不显得寂寥,各处民舍掌灯亮窗,透出一股暖意。放眼望去,这抚州临川郡内俨然一派安庆融合之象。
可偏偏有一处,是似乎连鸣虫都知将会经历一番浩劫而绝了声息,就是号称天下第一庄的朱氏云庄。
江西云庄,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也可谓叱诧一方,自三十年前云庄少主朱经朝单枪匹马独挑漠北沙鹰帮而声名大噪,武林同道深赞其义举。次年武林大赛上,朱少主又技压当场力挫群雄,各派前辈均叹后世人才辈出,更难得的是这位少主待人接物敦厚有礼且进退有度,初出江湖短短几年就深得人心,在其接任庄主后,云庄就被天下英雄推举为天下第一庄,也算实至名归。
此时云庄其间灯火通明夜如白昼,众家丁弟子却无一丝喧嚷杂乱之声,异常平静的气息中毫不隐讳地透出剑拔弩张之势。 无数双眼睛直盯着庭院中央的四人。
一方的两男一女,呈扇形分立在庭院的一端,其余一人立在另一端。 双方都在互相上下打量。
那三人,相貌倶是人中龙凤天人之姿,眉眼间七八分相像,可神态举止却是丰韵各异,无一丝相仿。 片刻功夫,三人中央那男子悠悠开口了,脸上似笑非笑,“莫不是才奕眼拙看岔了,眼前的该不会就是闻名天下的玄天教李大教主吧?” 随着话音,目光所落之处,正是十步开外那落单之人。
其人年纪不及而立,玉面浓眉,唇鼻线条刚硬有力,虽不若对面三人的雅俊,举手投足间也自有一番气势。 此刻听闻对方出言奚落,也只得面露苦笑,抬手抱拳道:“三位少主有礼,在下正是李醇。叨扰贵府,多有得罪了。” 这副谦谨的模样,哪里还能联想到他就是那个杀遍半个江湖的“醉狂半魔”。
朱才奕翩然一笑,举手还礼:“李教主客气,尊驾深夜屈临寒舍乃是敝庄的荣幸,如何谈得上叨扰。倒是小子们愚笨呆木,没来得及奉上清茶,怠慢了教主还望见谅。” 温言轻语溢入众人耳中,当真如三月春风席面,令人浑身上下无一不适意舒爽,无一不畅快陶然。然而,也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当朱才奕笑得越是殷勤的时候,恰是他肚里算盘打得越响的时候。
饶是李醇素来不拘,可听到“深夜”二字时还是微觉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是越描越黑欲盖弥彰;顺杠爬,那更是皮糙肉厚不知羞也。
朱才奕左首是一红衣少女,一把青丝用红色绸带高高束起,发根圈着一匝金铃,腰间一圈金色腰带甚是醒目,双眼犹如黑玉沉水,灵动非凡。只见她未语先笑,艳容逼得周遭烛光都暗了几分。 “二哥你可错怪李教主啦,要我说,这临川风干物燥的,李教主千里迢迢远道而来,难免有些水土不服、食积不消、不思饮食的小毛病,他定是听闻咱们云庄的集草园内木香芳烈且味厚,这才临时起意,想在月昏星稀之刻顺几株回去,倒是咱们大惊小怪地上灯明烛惊了大驾,真是不好意思呢。李教主,小女子说的是也不是啊?”
少女侧头斜瞟向李醇,樱唇微扁,眼眉上挑,一幅娇憨模样。
李醇刚想开口就被朱才奕迎头截回牙关:“原来如此!多亏小妹提醒,是才奕大意了,李教主千万莫怪!难得敝庄木香俗物入得教主法眼,恐夜深露重有损贵体,不如请屋里小坐片刻,待小子们取来便是。”
朱乔敏即刻娇声下令:“来人,将庄里最好的木香用锦袋扎了,送去会客厅,半分不得耽误!”
这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入戏之极,李醇眼望院角下人就要领命退下,不由得大急,心想此刻再不把话挑明便更难有机会开口了。
于是硬着头皮上前,收起一身疏狂不驯的傲气,对着三人再次恭恭敬敬行了一平辈礼,方开口道:“大少庄主,二少庄主,乔敏姑娘,在下今日冒昧拜访,实则并非为取木香,而是为寻一人。”
三人不应不答,不做不响,任凭夜风低鸣,呜咽不绝。 李醇再踏上一步,“望三位少庄主成全!”
过了半晌,朱才奕懒懒回道:“李教主言重了。江湖上谁人不知玄天教教众势广,呼一令发天下,既是寻人小事,又何须兴动区区云庄。” “没错!想寻哪位粉黛佳人那是你的自由,可若想假借托辞来寻我们云庄的晦气,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乔敏姑娘误会了,李醇绝无此意!” “无意最好。云庄陋舍不便相留,李教主请罢!”
“少庄主!”李醇急道,片刻间脑中念头已千思万转,一咬牙,“在下所寻的乃是……贵庄三少庄主,朱文浩。”
朱乔敏听闻最后三个字,突地脸色剧变,重步度到李醇面前,怒目相对冷笑不绝,“李醇,原来你还有脸提这三个字!我倒是小瞧了你的无耻之心!”
李醇低首错开视线交汇,强言道:“李醇别无他愿,当求一见。” “哼!好个当求一见!见了又当如何?旧景复演,故技重施,弃他如敝履?!”
“不!我怎会伤他!只是……只是李醇自知有愧,如不当面与他说清道明,只怕永生难安。”
朱乔敏还欲反驳,却见朱才奕朝她一撇眼。
“你,竟是一定要见他么?” 一个声音徐徐而起,如同山间溪水潺潺,不急不缓,不温不凉。
说话的竟然是之前一直未开口大少庄主朱德全,他立在二人斜后方,头首低垂,一手缚在身后,一手把玩着腰间玲珑水玉珠链,俨然是个儒墨清雅的俊朗书生,卓然立于凡尘,任凭惊风骇浪狂电山崩,自是宠辱不惊。
世人皆传,云庄四位少主脾性各异相去甚远。三少庄主朱文浩天真烂漫、机智聪颖;少小姐朱乔敏任性娇惯、喜怒无常;二少庄主朱才奕城府深沉、心思慎密;但最可怕的还是老大朱德全,只因他面上对人对事都清冷淡薄、与世无争,骨子里其实九转回肠、睚眦必报。 李醇不知道这传闻是否如实,他只知道,大少庄主朱德全的的确确是现今云庄当家做主之人。
如今朱德全金口一开,似乎暗示这事仍有回转余地,李醇心中忐忑,忙应道:“恳请大少庄主应允。”
“你倒是有心,”朱德全点点头,“只是可惜,今日就算我应允,恐也难让李教主得偿所愿。你还是请回罢。” 李醇呆然道:“大少庄主的意思是……” “小弟早已不在庄中。” 李醇一怔,脸色变得苍白,“不可能!!他曾对我说过如有别时,定在家中相候,怎么会……”
朱德全抬眼望向那人,无喜无怒的声音平平响起,“红尘往事如烟散,南柯一梦终觉醒。落红已殇化春泥,流水无归碎月心。时至今日,他在遍体鳞伤心灰意冷之时,你又怎知他还愿见你,还愿苦守相候?”
红尘往事如烟散,南柯一梦终觉醒。 落红已殇化春泥,流水无归碎月心。
李醇脚下有些踉跄,那字字句句犹如重锤加身、芒棘锥心,悸痛得无法言语。
“天下之大,总有他容身处所,且让他寻得片刻安宁罢了。若果真缘自天定,十年八年之后或许还能盼得相见之期。”
夜风劲急,吹得话语零落魄散,再也不能入耳。
然后,李醇脑中忽闪过无数画面,那坐于金箔镂窗前如降尘仙子般静静凝视着喧嚣繁华的侧影,那淮阳蒲苇丛中泛舟碧水之上赛过菡萏的笑颜,那除夕月隐之时顶着万斗星光与自己畅饮彻夜的恣意身姿……过去一年的种种历境明明仅隔月余,此刻想来却恍然宛如隔世。 在此之前心中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只盼他真能遵守诺言,相候于云庄,过往恩怨得以释怀,然后,可以再次秉烛促膝,再次携手游遍中原山川秀璟……
却原来,终是庄周梦蝶,不知梦里梦外。
李醇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任凭寒气侵体,仍旧失魂落魄地石像一般动也不动。 三人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良久,朱乔敏幽然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此刻才懊恼悔恨又有什么用!” 李醇喃喃道:“不错,此刻才懊恼悔恨一点用都没有……没有用……”
然后又顿了半晌,方才稳回心神,暗自下定了决心,缓缓抬头道:“我知他不肯原谅我,只是,只是我却定是要去寻他的。” 朱才奕道:“若他果真有意躲避,你又怎能寻得着?” 李醇此时已笃定心思,是以坦然答道:“大少庄主说的对,天下之大,总有他容身处所。我在临川寻不着便去淮阳,中原寻不着就去漠北,一年寻不着就寻十年,十年寻不着……哎,那就寻一辈子罢了!”
朱乔敏心下一丝动容,道:“你可想清楚了,你应该知道小弟的本事,他若成心要躲,只怕从你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走过你都认不出来。” 李醇微微一笑,“那也不打紧,这一辈子……我定是要赔给他的了,”说着向三人抱拳施礼,“既如此,李醇就不多加打扰,择日再行登门告罪,三位告辞!”随即转身便要离去。
“慢着!”一声娇喝。 李醇转身,见竟是朱乔敏,方才她还一副关切忧心的摸样,此刻突然满脸怒容,心下甚是诧异,只得道:“不知姑娘还有何指教?”
接话的却是朱才奕,他口气甚淡:“指教不敢,只是想请李教主证实一件事。”
“二少庄主请说。”
他微微低头侧脸,嘴角挂着些许似有似无的笑,簇雪团云的袖袍间伸出修长的手指,顺着腰间佩剑柄上缀着的乌青流苏,声音清和淳柔:“每年的五月二十二至二十六,是临川一年一度的永嘉会,在这几日中,各地的名流逸士尽皆相聚于此,抚河沿岸会支起茶桌戏台,白日里评戏赏画斗诗观花,暮后猜灯答谜竞艳夺魁,夜夜人稠擦踵,竟是比之岁除上元还要热闹上几分。” 今年的永嘉会其实刚过去三日而已,半月前李醇就已在抚州滞留,那几日中虽心有所挂未能游得尽兴,却也对此难得盛会大为感叹,然而此时被突然提起却不知有何用意。
朱才奕接着道:“上年的永嘉会第二日,一位江南富商挂起一副画,传言竟是世间失传的鸣玉山人叶仲卿遗作《四时鸣玉山》”,他轻叹一口气,“小弟自幼喜擅丹青墨彩,听闻此事自然奔去观望,后来足足看了三天,直到那富商已回转江南才罢。第二日,他就向我们兄妹三人辞行,说是要看遍世间美景、尝遍人间情意,有朝一日也做出此等瑰丽凄艳荡气回肠的传世绝作来。”
李醇听到此处,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心潮起伏不定。 他并不是愚笨驽钝之人,转念之间已渐渐明白了朱才奕的话外之意,知道今日是来则容易去则难,于是默不作声。
朱才奕续道:“云庄向来以武技立足于江湖,可小弟却不懂丝毫武艺,他不着兴趣,家人自也不会强求。这次出门时日不定,本应随带侍卫护得周全,可他坚决不允,一是觉得独身一人方才恣意随适,二是想刻意历练,不愿受人庇护。如今看来,却是云庄自恃托大了。”
朱才奕面色不变,眼光却隐隐带着一丝冷意地盯住李醇,道:“敝庄虽不若玄天教势广,可在江湖上也还有些门道,听闻小弟愚钝顽劣不知轻重,卷入了某些江湖恩怨之中,短短一年之中竟是受了三次重伤,巧的是次次受伤还都与李大教主你关系匪浅!不才欲向李教主请教的就是此事,敢问当否属实?”
李醇望着十步之外的三人,一人把玩玉珠、似是无心言谈地将视线落在别处,一人手搭剑柄、面容沉然地静静盯着他,一人秀眉高挑,一双喷着怒火的双眼圆瞪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心想终于还是来了。 思念一定,心下却多了一分坦然,道:“确是属实,李醇数次累及文浩,自知有愧,心下甚是难安。”
朱德全一声轻叹。 他缓缓将目光投在李醇身上,幽幽道:“你们第一次相遇,是在蒲州写意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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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醇与朱文浩第一次相遇,是在河东蒲州写意楼。
当时正值晌午时分,正是写意楼中最人潮涌动之时,过往来客熙攘嚣华,可李醇一眼就扫到了靠窗角落中,那个身着白衣,清淡雅然的少年公子。 无视小二“客官真不好意思,今日客满了,要不您改日再来?”的谄媚笑,李醇径直往那小桌走去。 “好酒!真是好酒!可惜独饮难免意显萧条,兄弟如不嫌弃,在下愿作奉陪,意下如何?”
少年公子自窗边抬眼。 小二目光于二人之间来回游视,苦着脸道:“客官,您看……这……” 见那冒失狂徒紧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一副势在必饮之势,公子微微一笑,拂手道:“兄台请坐罢。”
李醇大喜,抛给那小二沉甸甸一锭银子,嘱咐道:“再拿两坛陈年红曲,几个新鲜小菜!”小二乐着应了。 不一刻工夫酒菜上齐,李醇举杯,“在下李醇,自江北而来,今日蒙小兄弟不弃得以共饮一桌,实乃幸事!不才敬兄弟一杯!” “李兄客气了,小弟鄙名文浩,萍水相逢便是有缘,何须多礼,李兄请。” 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写意楼的乌衣红曲乃是一绝,远近驰名童叟无欺,色泽嫣红润亮、如艳霞漫江,流彩焕然;味甘甜而香醇,馥郁芬芳。
李醇在江湖上人称“醉狂半魔”,这个醉字,指的就是他嗜酒如命,若三日不食杯中物,则食而无味、寝夜难眠。这次他因故途经蒲州,本是重责在身,却硬是不听众人相劝,跑到写意楼中欲畅饮痛快不醉不归,竟巧遇文浩。
二人同桌而饮,从闲话家常扯到周易春秋,李醇虽是武人,但难得也满腹文采,加上他脾性本就狂傲不逊,世俗礼仪皆不放入眼中,言论之间往往有些惊世骇俗。然那文浩竟也不是普通的少年公子哥,诗经雅乐,算数韬略,都能侃得头头是道,对于李醇的独特见地也都一一细心听纳,或赞许或驳异也总能说出一番道理来。二人越谈越欢,酒菜早已渐凉还不舍罢口,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不知不觉未时已过,写意楼中客人都已陆陆续续离去,一楼厅内除了文浩李醇二人外,只剩下门边两桌约十几个汉子还在低头用饭。 文浩看时辰不早,兴意犹存地向李醇道:“小弟此番无事,邀大哥一同游历山川河海,尝尽天下美酒,大哥意下如何?” 李醇喝尽杯中酒,轻叹一口气,略带歉意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本来与贤弟同游乃是求之不得,却怎奈家中俗事缠身,若贤弟见闻恐徒惹烦心。” 文浩知其意,于是起身道:“如此,小弟不便多加打扰,先走一步了。” 李醇喟然,“今日有负贤弟一番盛情,他日定当相报!” 文浩微微一笑,“大哥说哪里话,自当以家事为重。来日方长,若大哥一时无法转回蒲州,文浩定在临川家中相候!” “好!贤弟一路保重!” “大哥保重!”
李醇目送着文浩自写意楼离去,直到从窗口已望不见白衣身影,开口唤到:“再上一坛红曲!”小二吆喝着应了。 新酒上桌,他揭开封泥提起酒坛,将一个白瓷扁碗满上,仰头一饮而尽,连赞了几声“好”字,再次提起酒坛斟酒,目不斜视道:“独饮还是用碗才够痛快!来写意楼却不喝红曲真是无趣了,时候不早,几位也陪李某干坐了个把时辰,若还不谈正事,待这坛酒喝完,李某可就要告辞了。”
话音一落,那门口众人自知形迹败露,唰地从桌下抽出兵器,跳起来向李醇所坐屋角冲将过去。 一个四十出头的虬髯大汉持一对开山阔斧率先劈面砍来,大喝:“玄天教的魔头,老子今天要你为我飞阳门一十七口偿命!”
李醇目光不移,左手抬起文浩杯中残酒轻一抖,那酒水就如疾箭般朝那大汉方向飞溅而去。隐约闻得啪啪几声轻响,大汉突地张大嘴高举斧头立住不动。旁人细看才发现他身上膻中、神阙、气海等几处点点水痕,原来却是李醇将劲力御入酒中,隔着衣物点了那人穴道。
这一下先声夺人,其余众人本来打算一拥而上,见此突变,方知眼前这酒徒不是个好相与的,冲势立缓。
李醇稳稳将第二碗倒入腹中,方开口道:“原来是飞阳门余孽,好得很。”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众人大惊,只道他要出杀招,各自踉跄退开严阵以待,其间脚步慌乱声、武器碰撞声交织一片。
却见李醇嘲弄地一笑,抬起酒坛,向更大的一个白瓷碗中缓缓倒入第三碗红曲。 众人死盯着他双手动作,但觉那琼浆玉液就如鲜血一般,红白相应,妖异刺目。
李醇右手端着碗打着旋微微轻晃,瞧着碗中凝彩,轻描淡写地道:“飞阳门的留下,不相干的朋友可以离开了。”
众人愣住,一个持双斧的精瘦汉子暴跳而出,怒吼:“你个魔道妖人看我飞阳乾坤神斧的厉害!!”只见他双斧挥舞,斧口上白光闪烁,风声呼呼就朝李醇砍去。
李醇抬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轻声吐出两个字:“一个。”
那人只觉对方灰袍微晃,一道疾风已破空而至,还未来的及说话,已睁大着双眼直直朝后倒地,直到死时,那眼中仍是不敢置信的迷惑。
众人这才看到,原来精瘦汉子双眉中央,一只竹筷直没入顶。由于伤口微小,且凶器不曾离开皮肉,是以竟不见一丝红艳。 当真是风驰电掣,杀人不见血!
两个人先后悲呼着“师叔!”,一左一右奔至那倒下之人身侧,泣声呼喊,可惜已无人回应。 李醇神色不变,大啖了一口碗中红曲,抬碗向面如土色的众人示意,一派闲适悠然。
两人红着眼嘶声怒喝:“狗贼!!拿命来偿!!”,轻啸着招呼对方,抄起两只黑铁长斧混砍而去。
李醇双眼一亮,“双煞斧?倒是难得一见,”,后又轻轻摇头叹了声“可惜”。叹声未竭,那两人已奔至身侧,一左一右直直砍来。
这双煞斧本是飞阳门的一项绝技,需二人同时修炼,内力一吞一吐、一开一合方能显出招式威力,遇敌时进招时更是讲究须心意相通,共进共退才能做到刚柔并济上下随和,若有一丝不契,都会使双斧气力相克偏卸,无法制敌事小,还有可能被己方内力所伤。因此这套绝技虽名响天下,却极少有人能练有所成。 不想今日竟能看到有人使出来,真是意外之喜,看来啸声就是二人的喂招暗号。
双斧一急一缓已横至胸前,李醇将瓷碗往上一抛,向后仰天斜倚,一斧擦面劈过,后至一斧顺过,在中途急转直下改为下砍之势,身侧一旁避过,却未及起身另一斧又已迎面而来。二斧此发彼应、此消彼长,竟如太极连环绵延不绝。
“好招法!” 瓷碗落下,李醇抬起足尖轻点碗底,再次稳稳抛入半空,酒液仅微微颤动,竟然没有一滴撒泼,接着他身形突地异动,以常人无可想象的姿态与速度在双斧的空隙间游移闪避,犹如鬼魅变幻无形。
直到那碗红曲第四次被抛起,三人已经拆卸了五十余招。 短短一刻中,双煞斧二人已汗如雨下,心中倶是越来越惊,自己早已使尽全力,却还不能使他离开酒桌长凳。
只听李醇突然道:“这招法果然精妙,你二人能修炼至此已是难得,可惜,可惜。” 二人怒极,轻啸响起,双斧突地半途变招,一记愚公移山自上而下疾劈,李醇不闪不避,正襟危坐在长凳上,二人大喜,心道定要他命丧当场。 就在斧口落在李醇身上时,突然觉得似是砍中了一块滑腻溜手的什物,将铁斧力道卸于无形,接着一股细绵的劲道缠住自己手臂,双斧力道被扯得零落,左歪右斜无法掌控,连带身躯几欲摔倒。 旁边众人不明就里,尽皆惊疑不定。
双煞斧二人此时方知已着了道,大惊失色,一人轻啸示意欲弃斧撤身,怎奈那股阴柔劲力却好似附骨之蛆一般甩脱不掉,连那黑铁斧都弃之不能。
李醇再次轻吐了两个字:“三个。”双手划圆抬至胸前,后掌心向外分拨挥开。众人只觉劲风扑面,等心神立定时,双煞斧二人已被那朝夕同练武功十余年师兄弟手中的铁斧横砍入咽喉,姿势扭曲怪异,双双尸陈当场。
一瞬间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一股寒意扩散开来,方才满楼的嘈杂此刻竟如冰冻了般,所有人就这样呆楞地杵在当场,看着李醇轻松闲适地接下分秒不差正好落下的白色瓷碗,一口饮尽,似是不过瘾,又伸手抓起酒坛仰头畅饮,酒坛越抬越高,越抬越高,直到一条玫红的细线顺着脖颈的线条向下延展,湿了衣襟,散出醉人的惑香。
箜!酒坛子轻磕在桌上,就像磕在每个人的心上一般牵得身体一颤。
李醇用衣袖擦净酒渍,心满意足,面色温和地抬头道:“飞阳门还有几个?一起上罢,坛中酒已尽,李某还另有要事要办。”这口吻竟像是告知友人天色已晚改日再聚般的随意。
一高一矮两人先后跳出,喝道:“飞阳门门人在此!魔教妖……”话语还未结束,就听两声闷哼,眉间各自多了一只竹筷,竟是被李醇如法炮制,当场毙杀于前。
“还有么?”
数条人命被转瞬夺走,而这人神色闲适言谈自若,甚至未从长凳上挪动半分,狠辣的杀人手段历历在目,当场无人敢于应声。只见那人一眼扫来,众人心下骇悸,慌忙握住各自武器,其中几个江湖经历尚浅的年轻人忍不住往后退跨了一步。
李醇讥诮地笑了起来,“其余各位若无人愿走,可别怪李某殃及池鱼了。” 众人大急,几人本想上前拼死一搏,但看无人出头领首,又震于余威不敢轻举妄动,几人想要退走,又恐遭人耻笑无颜于江湖。
各自进退两难之间,一个身材壮硕白发苍髯的老者,手握一把金铜弯刀,怒目而瞪,颤声道:“你……你个魔头如此无法无天滥杀无辜,当真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么?!老夫虽自愧手上功夫不及你,但也不会眼睁睁看武林不平而袖手旁观!今日就让你把这条老命纳了去,却不信你能只手遮天肆虐横行而无人能惩,善恶终有报,终有一日定要叫你自食恶果死无葬身之地!老夫会在地府门前等着你!”
李醇静静听着,脸上不动声色,直到那老者一番痛骂完毕,方才道:“西郡潼关的金刀王关佐关老英雄,李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尊颜,甚幸。”说着行了一礼。
关佐怒哼一声,拂袖转头,“虚情假意,惺惺作态!”
李醇也未动怒,只是将目光投向对方,眼中多了些不明之意,“善恶终有报,这五个字说的好,说的好极了!传闻飞阳门主阳昊远与关前辈乃是多年的生死之交,凡事共进退同休戚,不知是否虚言。”
关佐胸脯一挺道:“此事确真,你待怎地?!”
“原来如此……金刀一挥、浪平风定。盛传中原各地的武林同道都有此一说,但凡见了您这柄百链金刀出鞘,再深的仇怨也总也得留三分薄面,各自退让但求息事宁人,不过这敬的却不真是这柄刀,而是你豪情仗义公道善施的侠义威名。”李醇说到此处一顿,续道,“今日李某想请教关前辈,当情义两难全之时,您说是要站在情字一方,亦或以力据争一个半文钱不值的义字呢?”
关佐闻言一怔,半晌方沉声道:“此话怎讲?”
“半月前,李某途径甘陵清河,无意间救起一落水的垂髫少女,从她口中听闻了个故事,甚是精彩,想来关老英雄或许也会有兴趣听闻一二。”
关佐低头佯做不闻,李醇也不在意,自顾自道:“约莫三十余年前先帝在位之时,甘陵清河郡有一名门望族,人丁兴旺家荣富贵,这族祖上是世传商贾,本与武林江湖无甚瓜葛,但那代族长韩鹏远心存了身入江湖之意,有意结交了不少武林好汉,后来不知从何处寻得了一本擎天壑地斧法,顿时如获至宝。原本江湖上以斧为器的门派招法向来屈指可数,但韩鹏依仗自己身高体魁,又得江湖朋友指点,竟然另辟蹊径练就了一身横家功夫。当时韩家一名远戚乃是朝廷重臣,韩鹏乘机借力打通了白道各条门路,终于得偿所愿,仅两年不到时间就建立起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远清派。这荣极一时的盛举,相信关老英雄应有耳闻。”
关佐轻叹道:“三十年前老夫已身入江湖,当然知道此事。可叹造化弄人,那远清派因朝廷庇佑而荣,却也因官场争斗而衰,十余年的风光昌耀,只一纸文书就轻易将其焚之一炬……”言及此处,突然神思回转,怒道,“闲话休提!你拐弯抹角一再提及陈年旧事究竟是何用意?!”
李醇淡淡道,“老英雄且稍安勿躁,这故事自然还有下文。” “远清派仅立十余年,先帝驾崩,后政局剧变,因其与朝中来往过密,在肃党清系之时未能幸免于难。当时讨寇檄文上书的是‘结党营私,祸及臣民’八个字,远清派一夜之间被铁血灭门,上下亲眷弟子仆役共三百余条性命葬于其间。然无人得知,其实那韩鹏远还有一幺子韩白卿当晚溜出府外玩耍幸而死里逃生。可惜,这灭门之灾来的太突然,韩白卿虽然难得玲珑剔透,但始终年幼,那韩家斧法只学及招式,内功心法没能传承下来,难为他小小年纪自知身单力薄,深仇大恨一时无力得报,于是改名换姓远走他乡。二十年来他一直暗中查访当年家变的事由始末,只望终有一日能为韩家昭雪。不过有件事说来蹊跷,就在远清派被灭门的十年后,在甘陵清河郡,有个默默无闻之辈凭借一套飞阳斧法一夜之间声名鹊起,不久之后还成立了个飞阳门,声势显赫。韩白卿闻讯,携其妻女赶至清河,多方查探后惊觉,那飞阳门的飞阳斧法招式竟然都与从前远清派的擎天壑地斧法分毫不差!”
关佐听到此处诧异非凡,忍不住脱口道:“这……这是……”
“这自然不会是巧合。那韩白卿为了查明原委,不惜改投至飞阳门下学艺,他本就天资聪颖,又有斧法招式的根基,学起这套功夫来自是游刃有余,渐渐得飞阳门主所赏识,而后揽为心腹。韩白卿谨小慎微处处留心,耗费了几年功夫终于探得明白,原来当年远清派的幸存者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人,那就是飞阳门主阳昊远!”
众人皆大吃一惊,纷纷转头望向那个被封住周身各处大穴的飞阳门主,他还高举着银色阔斧,面目一片灰白,却是仍然挪动不得半分。
“阳昊远从前其实并不叫阳昊远,他本姓王单名一个冽字,也曾是远清派门下弟子,只不过他拜师并非为了学艺,而是受朝中派系指使监视韩家举动而已。难怪当年韩家会被扣以结党营私一罪,原来是早已有人蓄意诬陷,朝廷想必是得了此人捏造的罪证才出兵血洗远清派。他自知深陷政局恐难以活命,是以干脆趁乱盗取了擎天壑地斧法后,一把火烧尽韩府,让尸身全都烧得面目全非,好让当局者以为他也已命丧当场了,韩白卿却也是因此而逃过一劫。王冽隐忍了十余年后,终于按捺不住,改名换姓重入江湖,用韩家的擎天壑地斧法创了飞阳门。韩白卿查得这过往缘由后悲愤难当,立誓要以王冽人头祭奠远清一门,可惜他复仇心切行事难免操之过急,一个月前终被王冽发现破绽,遂欲杀之灭口。韩白卿早知自己性命难保,便将这过往三十年恩怨的个中缘由绣于一白绢之上交于爱女韩锦瑟,不过月余果然遭其毒手。韩锦瑟年逾十二,半月前被飞阳门众人逼得跳河自尽,在下恰巧将其救起,方才知晓此事。” “我李醇虽不屑于正派道义,但生平最不待见这种无耻之辈,当时正好顺路,便举手之劳代各位正派英雄灭了他王冽嫡亲上下二十几口,可惜那天他不在门中,我恐他跑错道认错仇家,又蘸了点血在宅门外写上了我李醇的大名,本以为他能早些追来,枉费我半月来一路上日日停肆相候,哎。”李醇轻叹摇头。
关佐听到此处,早已浑身发颤,语不成调,“你……你个魔道妖徒在此……胡言……”
李醇不耐,抬手横扫出一道劲风,“到底是真是假问你这至交好友便是。” 飞阳门主但觉劲风袭面,僵硬的身躯忽觉一松,闷哼一声倒下地来。 几个弟子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李醇道:“不管你如今是阳昊远还是王冽都与我不相干,我只问你一句话,当日追杀韩家遗孤一事,你夫人是否毫不知情?”
阳昊远重穴刚解,正在麻痹难当之中挣扎着站立起来,闻言一愣,心下略一思量,恍然沉声道:“流雨她事先的确毫不知情,后来从我属下口中得知此事,连夜驱马赶至清河郡劝我放他们韩家三口一条性命,可她又怎知我当时早已是骑虎难下……难怪我亲眷中唯有她一人得以独活,却原来是你刻意留手。”
李醇点头,道:“林流雨阻你一事是韩白卿在打探消息时伏在你窗外探听而知,远清派三百余条性命只用你亲眷二十几口来偿已是仁至义尽,你放心,飞阳门还不会从此自武林灭绝。”
阳昊远脸上神色转瞬万变,过往十年岁月在脑海中回演,一时五味俱杂不知何感。 忽地仰天长笑,笑眼中泛起水光,那层层朗笑似悔恨、似懊恼、似痛楚、似哀绝,萦绕在众人心头,久久不息。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终于渐歇下来。
阳昊远深叹一口气,转头望向屋角那人,稳声道:“李教主素有‘半魔’一号,行事虽怪嚣无羁,但却从未听闻你出尔反尔过。”
李醇插言:“门主过誉了。”
阳昊远此时面色已回复一片平霭,续道:“飞阳门荣旺十余年,如今基业毁于一旦,果然是因果有源报应不爽……今日之后恩怨两消,再与他人无关,李教主可应?”
“你放心。”
“好,好!”阳昊远脸上竟似是带着笑意连连点头,忽而慢慢低首,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仿佛自语般轻道,“大哥一生活得坦荡,兄弟其实羡慕得紧,却怎奈……哎。”言语未尽,却猛地抬起手中阔斧径自朝自己脖颈横抹。
事态急转突变,几个弟子惊呼着抢步上前,却终究晚了一步,阳昊远脖颈血肉模糊,早已气绝身亡,众弟子围着门主尸首悲泣不止。
关佐 就这样一直楞站在当场,眼睁睁望着好友倒在自己脚边。其实刚才他本有机会出手阻拦,却不知为何,身体像是被缰绳缚住一般动弹不得。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至交好友与现在这个飞扬门主联系起来,前后不过盏茶的功夫,却顷刻间翻天覆地上下颠置,一时幻象俱灭,脑中如同糨糊一团混混沌沌无力思索,根本分不清眼前到底何谓真何谓假,何谓是何谓非。
那痛泣声不断传入耳中,关佐只觉胸腔中一股闷气左冲右撞无法宣泄,苦楚不堪,数次张口欲言,却连一个字都无法吐出。良久,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强抑住眼中湿意,仰首道:“命数如此,罢了,罢了!”也未与旁人招呼,遂转身失魂而去。
李醇稳坐不动,望着他越走越远,方道:“此事就此了结,别过。” 正要离去,却见一二十五六年岁的瘦俊青年跳出拦在身前,双目红瞪,厉声道:“杀了人就走,天下间有这等便宜之事?!”
李醇横扫一眼,嘴角勾起,“不用婆婆妈妈废话,要打就打,看你可能拦得住我!”
那青年露出一丝阴笑道:“你邪术妖功虽然厉害,可那个魔道同党却不怎地!”
李醇微微皱眉,“我行走江湖从来孤身一人,何来同党之说?”
他哼了一声,使了个眼色,门外便有两人拖着一白衣少年入堂,却不是文浩是谁?!两人将少年往前一推,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声响极重,但那少年却脸色苍白紧闭双眼,毫不动弹,“你以为一番花言巧语能骗过诸位英雄?!这人与你狐聚一堂半日之久,大家可全都看见了!”
李醇脸色一变,沉言道:“你们对他如何了?!”
青年冷笑道:“魔道妖人多会使旁门左道的功夫,我先封了他各处大穴,又在心脉上补上一掌,让他以后再也练不得武功!不过想不到此人竟然手到擒来如此不堪一击,真乃可笑!”他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李醇心中怒火渐旺,面上却愈加平静,目光逐一扫过那一干人等,“他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擦肩过客,既非我玄天教中人又丝毫不通武艺,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下此毒手竟不会心有不安么?”
“魔教奸邪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李醇面如沉霜,眉宇间煞气渐盛,自长凳上缓缓起身。 众人如临大敌直往后退,那青年横手将一柄长斧架在文浩颈间,急道:“妖人你最好快些束手就擒,否则他项上人头……”
声音嘎然而止,那人身躯还直直立着,可脖颈之上却少了一颗脑袋。他身正后方一柄钢刀深入梁柱寸许有余,上下震颤嗡嗡作响,鲜血猛然喷薄而出。一颗头颅碰的落地,嘴唇微张双眼圆瞪,骨碌滚了两圈,正好颜面朝上地落在一人脚边,那人脸色煞白怪叫着向旁跳闪开,此时那具无头身躯才软软斜倒落地。
众人惊魂未定,只听李醇冷冷的声音传来:“你们自找死,可怪不得我。”
煞风四起,凛洌彻骨,孤刀单衫踏尘落雕梁,血溅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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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全微一转头,温然道:“文浩一次受伤其实本怪不得你,后来一干人等都让你一刀了了性命也算为小弟讨回个公道;两月之后,他在你玄天教分舵处养伤,你教中内奸勾结外派兴风作浪,文浩受池鱼之殃险些命丧黄泉,第二次死里逃生,这虽是因你所累却非你所愿,因此也怪不得你;可是第三次……上元之初,你与他至江南赏灯,本是一场平常春闹,未曾想到李教主人面之广,还未及入暮便有那江南花魁思红豆相邀同游,赏灯会上你二人低声窃语步履相随,小弟知你二人灯是没心思赏的,本欲早早回避不惹人嫌,已经走到远处,却听到嚣嚷打斗声又折将回来,这才被奸人得了下手的空子,再次被牵扯进武林是非之中。” 白衫俊生缓缓挪步,言语仍是一贯的沉润低宛,语气中隐隐透出一丝冰凉,“那天三人之中唯有你精通武艺,对方人多势众险象环生,当时你本可以全力护住文浩,带他脱离险境,可是生死关头,你出手所救的却是思红豆,这,确总不会是误会了罢?”
五月夜风席着暗香打在李醇有些怔忡的面庞上,仿若当日情景再次浮于眼前,那群黑衣人自左右包抄袭来,夜灯下寒光点点,文浩与思红豆都与自己数步之遥,掌起剑落,几声尖啸,未及细思之间,李醇已揽着思红豆滚落一旁,堪堪错开一排透骨钉,待要再抢上前去,又被几个黑衣人横身挡住,激怒之下再无容情,挥开赤容宝刀红染墨透。
夜宵灯阑摇曳,文浩白衫透出猩红,斜斜倒在老木絮柳盘根处,一双晶目直直盯着那个持刀叱诧起落的灰色身影,血犹自嘴角不停渗出,湿了胸前一片温热,直至晕死过去也一声未哼。
朱乔敏见李醇沉吟不答,忍不住逼问道:“三番四次招惹文浩的是你,危难中弃他不顾的也是你!到底你是如何想存了什么心?莫要以为我与小弟一般温厚善欺,今日若不说明白了可不许离开云庄一步!”
李醇微微苦笑,正视三人道:“世人很少得知,思红豆其实是我至交好友青衫幽客曾无泪的红颜知己,那日她邀我赏灯其实是有事相求,一来我知他二人素不愿向外人透露彼此的交情,二来需玄天教相助的事必然与江湖派系争斗牵扯颇深,因此那天才会刻意疏离文浩,本想事后向他解释清楚,不想途中生变,待他伤势渐好,我还未来的及与他道明事情原委,他已经离开玄天教不知去向。” 一声轻叹,“当日事态危机万分,思红豆若是出事,我陪不起。可文浩不管如何,我总会与他生死相随。”
朱乔敏一怔,万料不到那个目高于天的魔教教主会说出这一番话来,妙目轻转,续而格格娇笑起来,“李教主这话说的倒很是动听,可惜小弟未能听到,而我们兄妹三人又都是铁石心肠的……今日你要离开,定要从我们这赢了招去再说!”笑声未绝,脸上却已现厉色,这番变脸功夫,当真是无人能及,“三笔生死债让你三场胜负来偿,这总不为过吧?!”
李醇颔首应道:“确该如此,李醇定全力以赴。”
“好!痛快!”朱乔敏秀眉上挑,嘴角含笑,头一扬,牵得一圈束发的金铃清脆碎响,“我先来看看你如何胜我这金虹鞭!”伸手自腰上一扯,一圈金带应手而落,啪地击在青石上,脆响震耳,尘土飞扬。原来她腰上束起的数圈金褐相间的饰物不是锦缎,而是一条由金铜与皮革交织而成的细鞭。
李醇不敢大意,拔出赤容刀严阵以待。 “看招!”朱乔敏娇喝一声,右手轻抖,一条金光自手间飞出,直取对手脖颈而去。 李醇举刀横挡,那金鞭尾端是一带刺金球,铛的一声击在刀身,他乘机借力挪动身形,足下运气劲力斜斜向后滑开数步,然未及喘息,只见眼前金光闪动,却是那金虹鞭如影随至又到了跟前。
李醇深知软鞭力道至韧至绵、遇物即缠,若以硬力相抵挡,必定会被占尽先机困于其中,危急之下只得上盘后仰,使出个铁板桥,就低侧滑出身子错开对方攻击。
朱乔敏一击不中,随即手腕翻转,足踏八阵方位,臂随身动,鞭随手动,运足劲力挥洒开来。 夜光火烛下,只见一条金虹如竹蛇绕枝般蜿蜒曲缠,点盘拨撩,灵巧游动上下翻飞。二人一退一进,始终相持十余丈的距离,银光间或闪现,偶尔相击作响,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已拆了六七十招,银刀虽未能占着便宜,可金鞭却也是半分不能再进。
朱乔敏心火渐旺,手下劲力一转,鞭尾啪地击在大理石阶上,碎石纷飞,冷笑道:“哼,姑娘我今天就瞧瞧李大教主你是否浪得虚名!”
说罢将鞭子自右手递到左手中,再次摆开架势挥舞起来。
李醇正想再次跳让避开,却猛然发现金鞭以远远迅猛与之前的速度扫向面堂,顿时大惊,此刻若要退让已是不及,当下只得举刀硬挡。 金球击在刀身正中,清脆作响,李醇但觉虎口一麻,几欲拿捏不住,那金鞭竟然活物一般顺着长刀卷绕而上,心下骇然,忙使出一招望空揽月,顺着那鞭子的力道虚画数道空圆,这才解了金鞭的缠力,得意脱身而退。
原来朱乔敏是个惯使左手的主。
朱乔敏右手力道较弱,但胜在灵巧活动,一开始以右手试探对方,见得李醇一味退让闪避不肯正面应战,心中恼怒,这才换了惯使的左手。
朱乔敏手下不留余力,欺身而上又是唰唰几鞭。李醇不敢托大,运上浑身内劲沉着应招。
再斗数十合后,朱乔敏鞭法力道非但不减,招式还越来越快,李醇身上多了两道血口,心下却暗暗赞赏,之前是小瞧了这虎门女将。只见金鞭旋绕一圈,顺力朝天灵盖砸下,心下念动,头颈一偏避过杀招,右手举刀横挡在鞭上,啪啪两声轻响,金鞭果然牢牢卷在了刀刃上。
局势顿时胶着,朱乔敏左手旋腕将金鞭绕了两圈,运足了力往后收鞭,竟是要凭内力夺取对方兵刃,这却正中李醇下怀。 他右手握住刀柄不松,脚下凝力,衣袍无风微动,开始一步一步缓缓后退。
朱乔敏内力不及对手,反被自己的鞭子所制,此刻真是进退不得。 僵持了片刻,忽觉手上力道有些松懈,心中一喜,料想是对方后力不继,正欲收鞭,却只觉面上凉意大盛,眼前一花,一道金光划上夜空,仿若虹桥闪现,芳华刹那,烟光残影映在眼底久久不散,双拳微握,已是空空如也。 而对面那人正手持自己那十余年不曾离身的爱鞭,笑吟吟望过来。
朱乔敏神色未变,双眼却暗沉下来,闪过一丝寒光,身躯微一侧,背光处左腕转动,自袖口中滑出银色什物握住掌中,手臂轻轻抬起。
“敏敏!” 朱德全一声喝喊之中难得带着一丝厉意。
朱乔敏顿住,轻咬下唇,心有不甘却又不敢拂了兄长之意,愤愤一跺脚,衣袖向外一扫,手中之物已踪影全无,怒哼一声转身离场,定在了大哥身边,头却是偏到一旁再不肯多看那人一眼。
李醇轻吐了一口气,自有仆役上前将少小姐心爱兵刃取回。
朱才奕缓缓踱步而上,抱拳道:“舍妹顽劣,望李教主勿见怪。”
李醇亦抱拳回礼,“二少庄主言重了。”
“久闻玄天教布衣神功独步天下,今日才奕斗胆请教了。”
言毕左掌轻一吐力,银剑翻旋着滞空于眼眉间,那白玉修长的手指握住剑柄,嘶一声凌然出鞘,剑锋斜斜指地嗡鸣做响。
这时李醇想起了江湖上文人墨士为这风华卓越的云庄二少主谱的一首词来:
邺水朱华玉矫郎,风月清舟相做欢。黯染凝黛垂绢摇,凭栏倚窗醉草芳。 铜釭照,墨丝绦,却是浪放自从容。伏维尚飨笑对饮,银花遍开,朱颜悦染,尽使珍馐葬烛香。
此时朱才奕手中那柄流光利刃,若水波晃眼、聚华连滞,剑柄以黄铜镶嵌成鉴,乌青流苏饰于其上,正是名剑“葬香”。
“果然好剑!”李醇赞道。
朱才奕微微一笑,拂手示意,“李教主请。” 长剑一起,提身而上。
但见银光纷点,惊闪如虹,姿势美妙绝伦、风华绝代,真如谪仙临世般出尘雅然。
李醇举刀相迎,可招式笨重沉乏,东一劈西一砍,与那灵动的剑法相比更是显得呆滞死板,不成章法。然而身旁两人见了,却知这乃是大巧成拙的绝妙招法,看起来不甚雅观,其实包含了以不变应万变的至高武学精髓。
再斗数十合后,朱才奕纵高伏低,剑招越来越快,霎时间剑雨化为轻烟一般,虚实不透、飘忽不定,真如细雨酥风扑面,无孔不入。 李醇顿时险象环生,数次几欲挂彩,却不怒反笑,赞道:“扶风剑法!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这时李醇已经不能再守拙驽巧,身形游走,运起布衣神功,跟他以快打快。
当年李醇以玄天教魔头名振于江湖之时,五分靠的就是这布衣神功。“布衣”二字其实应分开来解,分别是“铁布”内功修法和与之相配的“涟衣”轻功,二者分开来使亦是威力无穷,合在一块更是足以威震四方。
突然间朱才奕长剑破空,一招“青鸾引曲”疾刺向对手胸膛。李醇身子一侧,足尖点地,半腰翻上云空,这才险险避过那杀招。
这扶风剑法起承咬合是自承一脉,快如幻影捉摸不定,劈砍刺扫方位也丝毫不错,李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破绽,心下暗暗称奇。 几个起落,啪嗒一下,李醇黑布鞋踏在伸出的长剑上,刚要乘胜追击,岂料那剑身倏的偏转,双刃朝上,竟迫得他撤脚跃开,忙使“涟衣”如水中涟漪般轻飘横荡,避开剑气,悄无声息落在朱才奕身后。足下还未踏实,便觉凉意侵面,却是朱才奕如背后生了睛目一般,挥臂旋身,反手劈剑砍来。
这一招不仅使足了内力,更是带着全身旋冲的劲力,狠似鹰,捷似鹞,直教人避无可避。
李醇当机立断矮下身形,脚踏弓步,使一招“瞒天过海”,举刀相抗。 铛地兵刃相接,二人尽皆不动如磐,那是变以内力相搏了。
李醇“铁布”内功至刚至阳,如温润泉水一般延绵不绝,而朱才奕的内力却如他剑招一般稀薄无形,若有若无。二人历来行走江湖均是罕逢敌手,这次拼斗比武虽时刻不久,却皆觉畅快淋漓,有种寂寥无味之时遇到了知己般的欢喜,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李醇感到长剑上劲力徒增,心下了悟,知道对方是有心要引得要与自己放手一搏,一时欢愉无限,豪情盛起,手下再无保留。
但见他身袍似有疾风劲吹,啪啪声不绝,犹如铁器相击的脆响,原来这便是“铁布”二字的由来。
二人凝神比拼,都丝毫不敢疏忽大意。 忽然,李醇“咦”地惊诧一声,手上劲力全收,向后跃开数丈,稳稳站住后轻叹一声,道:“二少庄主果然功力深厚莫不可测,李醇输了。”说着右手抬起赤容刀,左手伸指在刀面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那宝刀竟然拦腰而断,暗道声“可惜”。
朱才奕微微一笑,“李教主连战两场,才奕本就是占了便宜,更何况你那柄宝刀在与舍妹对战之时就受了损伤,刚才又以强劲内力摧击,这才折了去的。你我根本胜负未分,何来认输一说。”
李醇道:“二少庄主好胸襟!可惜今日李醇若再要强比试,那是小瞧了二少庄主能耐。”
“今日就此作罢,改日再比就是。”
李醇仰头哈哈大笑:“好!改日李醇寻了别的家伙再来与你痛快对上一场!”
其实这赤容刀虽不若朱才奕的葬香宝剑声名赫赫,可也是难得一见的宝器,李醇自闯荡江湖以来便不离身侧,今日意外毁了去虽说也有些可惜,但他心性豁达,不执念于身外之物,因此才能轻描淡写说出这番话来。
朱才奕笑容不变,眼中光华流转,“才奕自当奉陪。” 言罢转身翩翩步出场外。
朱乔敏撇着嘴道:“二哥就是心好,刚才何必留情,顺手一剑结果了他便是!” 朱才奕轻笑:“你的金鞭已经毁了他兵刃,怎么,还不解气?” 朱乔敏赌气不说话,仍是一脸愤愤。
李醇目光转向朱德全,有些惴惴不安,心想朱才奕的武功已经如此了得,更不知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大少庄主会如何惊才绝艳了。
但见朱德全缓缓走进场中,既不开口也未亮出兵器,只是打了个手势,然后就有两个仆役抬上一张宽大的长桌来,接着四五个小童鱼贯而上,不一会儿,就七手八脚地将东西布开了桌上,一个封泥酒坛,一个大白瓷碗,还有十个青花酒杯。
李醇莫名异常,不知对方到底有何用意。
朱德全眼光淡淡扫过李醇,最后落在那长桌上,道:“李教主损了兵器,德全若再与你比试武艺未免有些欺人,适才恰逢想到起那‘狂醉半魔’的名号,因此想和你换个不伤和气的比法。”
李醇看着桌上酒器道:“大少庄主的意思是比酒?”
“不错。”
李醇喜悦之情见于颜色,哈哈笑道:“我最嗜这杯中之物,这比试岂不是便宜了我?!”
朱德全道:“李教主稍安,咱们还没定下规矩呢。”
“不错,李醇洗耳恭听。”
“咱们……就比谁喝的快罢。”朱德全指向桌上那酒坛,“这个归我,那个,”,又指了指十个青花酒杯,“就归李教主你了。”
李醇一怔,万分疑惑道:“你喝一整坛,而我只喝那十杯?”
“李教主勿要疑虑,并非德全目中无人,实不相瞒,其实那十杯酒中已被我加了些寻常药材,只怕味道怪异,比我这坛梨花酿难入口得多。”
他举步绕桌半圈,定在那十个酒杯跟前,一一指道,“这里面我加了些九品红,这个添了金花盏,这个是子午透骨,这个是天重水,还有这些,分别是桃花瘴、腐骨草、红鸩泣血、归心极乐、阎王藤,最后一个,是追风相思。”
他说的云淡风轻,李醇却越听越是心惊背凉,冷汗直冒,加入了那十个酒杯中的岂止是寻常药材,根本都是些见血封喉、杀人无形的剧毒,只要小小一杯都足以让人尝尽苦楚魂归黄泉,更不用说这十杯齐齐下肚。
“不过李教主也不用太担心,德全虽不才,岐黄之术还略通一二,你若是当真胆识过人敢以身试险,一两杯小毒也还难不倒我,在我一坛梨花酿饮尽之时自会替你解毒,但有一点,这几副药酒喝得越多,相互作用发作越快,若你不小心贪杯……到时就怕我还来不及拿出解药来便已毒发也是说不定的。当然,你如一杯不饮,那便什么都毒不倒你,只是这场比试却要算你输了,从今往后你便莫要再对文浩苦苦纠缠。言尽于此,李教主你可要想清楚了。”
李醇这年虚岁廿九,自弱冠起接任玄天教教主以来纵横江湖近十载,一直我行我素放荡不羁,只要想做之事管他正派邪道通统不放在眼里,是以世人称他为“半魔”,然而,就算在他独闯幽冥谷盗奇草、独抗百余名正派高手围追时也从未感到像此刻这般左右为难举棋难定。
朱德全见他眼神些许放空,自是心中斗争不下,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淡笑,伸手揭开封泥,瞟了桌上瓷碗一眼,道:“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可惜了。”遂抬起酒坛仰头痛饮。
李醇无奈轻轻摇头苦笑,道:“文浩,文浩,你我二人莫非果真缘尽于此?”
但见他稳稳端起酒杯,将杯中毒酒一一倒入那白瓷碗中,红的绿的黄的黑的,满满汇成了一碗。
这时朱德全坛中美酒只剩半坛,李醇再无半分犹豫,抬起瓷碗一饮而尽。
喉中犹如火燎刀割一般剧痛难耐,脚下踉跄,手中瓷碗落地,应声而碎。酒液流进腹中,四肢开始麻木抽搐,周身忽冷忽热,顺着长桌滑倒在地上,口鼻中腥甜弥漫,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这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李醇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连痛楚都渐渐抽离皮骨,仿若浸在温热泉水中一般欢愉舒适,他在心中叹息,早知如此,至少,该再去喝一次那乌衣红曲才好。
一片白茫之中,突然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是谁?李醇一时想不起来,只隐约似乎看到他在冲自己大吼,拼命晃动那早已毫无知觉的身躯,从他脸颊上流下水滴落到自己面上,温热点点。
李醇想抬起手来抚上他的脸,按平他皱起的眼眉,却终于被困意征服了神智,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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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庄初夏,清风又染一片妖娆,景色奢丽。睡莲湖边一凉亭,背靠着一堵矮墙上层层叠叠铺满了浓密的枝条,绿的爽利,粉的柔腻。
远远望去,那亭中有几人身影,正惬意赏景。
朱乔敏毫不掩饰地开怀大笑,花枝乱颤,“我倒有点开始同情小弟了,那李醇就是一根呆木,不,是死木!我看他江湖上的名声是靠蛮力砸出来的吧?二哥,要不咱们就把他栓在庄中,然后借他教主位子来玩儿上个一年半载,看看那邪教的名头究竟有多威风!”
朱才奕信手轻捻,将一粒水晶葡萄送入口中,凤眼斜挑,懒懒道:“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小弟的性子与大哥最像,那李醇就算原本是只蛤蟆现在也变了凤凰,你若碰他一根寒毛,小心他剪了你一头乌发。”
朱乔敏心下不快地皱起鼻头,可终究还有些心虚,拉住长发把玩,撇嘴道:“昨天晚上咱们不仅碰了他寒毛、使计毁了他宝刀,大哥还送了他好几味毒药,也没见小弟敢对咱们如何啊!”
一身白衣的朱德全正蜷在木藤摇椅中闭目养神,闻言突然睁开眼,眉目轻转,对着侍在一旁丫鬟道:“桃夭,你去瞧瞧文浩怎地还未起身。”
桃夭脆声应了。
朱乔敏混不在意,“小弟定是昨晚闹腾的晚了,今日才贪床多睡了会儿,大哥你何必扰他。”
朱德全但笑不语。
三人品果赏景,自不细表。
温茶慢慢转凉,桃夭小跑回凉亭,有些轻喘,“少爷小姐,三少爷他不在屋里,奴婢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三人一愣。
这时,另一方向一个声音嫩嚷着“少爷不好了~客房的那人不见了~~”,寻声望去,是个翠裳丫头顺着湖边气喘嘘嘘地跑来,在亭外十步之处被石块磕绊了一下,啊地跌倒在地。
桃夭忙上前将她扶起,轻皱眉头,“弱水你老是这么莽撞,有什么事快起来,好好给主子们禀告。”
那个叫弱水的丫头猛地抬头,指着桃夭惊讶道:“桃夭姐姐?你怎么会在这?!今天一大早你不是陪小姐出门去了么?”
朱乔敏挑眉娇喝,走出亭外,“谁说我今天出门了?”
“呀!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弱水指着朱乔敏,瞪眼张大了嘴。
同一时刻,临川城外三十里处,一骑两人正快马加鞭驰骋在宽敞的官道上。
李醇为坐在身前那人拉了拉遮阳的袍子,问道:“现在觉得如何?咱们一大早就赶路累坏你了吧?”
朱文浩摇头,“没事,这点小事还累不倒我,”然后晶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笑意,“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卖力赶路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的易容术么?”
李醇笑道:“怎么能信不过,当初你易容从我玄天教总舵溜走,我可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发现你踪迹。”
朱文浩轻哼一声:“花了一个月才想起我第一次在写意楼告诉你的话,还有脸说!”
李醇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说起来……昨天晚上你兄姊原来是在考验我?”
“一半吧,他们对我说是想亲自瞧瞧你到底怎样的人,可是我看那三人自己也玩的不亦乐乎。”
李醇又问:“你大哥的酒里其实并没有放毒么?”
“毒是真的,只不过大哥又把每种毒的解药放到了不同的杯中。幸好你全喝了,不然总会少了几味解药,毒发时岂是让你晕倒失去知觉那么简单?!”
“若当时我一杯不饮呢?”
“哼,那你就真的死定了!”朱文浩侧身斜眼,笑望着身后之人,“其实你甫一进庄就已经中毒了。木香的气味加上大哥身上玉珑珠中的寒蝉香混合后会变成剧毒,十二个时辰内不服下解药便会产生强烈的幻觉,疯癫致死,到时候便是神仙也难救。大哥把这解药也混在了酒中,你那时若是中途离去亦或一杯未饮,此刻早就曝尸荒野了。”
李醇冷汗淋漓,脸色灰沉道:“‘宁挨金虹葬香,不惹沾花冷眼’,世人诚不我欺也。”(注:沾花是朱德全佩剑名字)
朱文浩嗤之以鼻,“哼,你道我二哥和阿姊又是什么好人了?他们一个故意击你长刀,一个刻意诱你催发内力,使计折了你的兵刃,”言辞激处一掌拍下,“这三笔债我如不讨回来怎么还有脸姓朱!”
李醇顺眼望去,看到白马身侧绑着一个大布包,马蹄嗒嗒,那内里物什也随着吭啷作响。
李醇奇道:“这里面是什么?”
朱文浩半回过头来,嘴角一抹笑,眼睛弯得如新月银钩,泛着潋滟媚光,“是我的聘礼。”
那弱水张嘴呆愣着,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朱才奕皱眉道:“到底何事,你细细说来!”
弱水忙行了一礼,应道:“是,奴婢说了。今日一大早刚过了五更天,奴婢起身收整庄务,在外院看到小姐和桃夭姐姐正要出庄。小姐也看到我,就走过来对奴婢说‘今日天气正好,我要出庄去游个几日,你也不必刻意告诉我哥,不过你要记得巳时到客房去看看昨晚那人。之后你若见了我和我哥在一块就把这封信交给他们。’……其实奴婢当时也不明白,小姐既然要出庄了又怎么还会和两位少爷在一处,若在一处了又何必要我来转交这信呢……”
朱德全打断她自语,“什么信?拿过来!”
“啊,是。”弱水恭恭敬敬将那书信呈上。
封皮上书“兄敬启”三个大字。
“兄 敬启
自浩黄口垂髫,蒙兄姊承亲,悔汝谆谆,愚纵庶竭驽钝,亦知规训而守孝悌。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愚非草木顽石,岂无远道思亲泪。然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春蕾尚且贪雨润,何况人乎。浩自来慕于兄姊之宝藏美富,亦晓钱财如粪土之理,今痴爱难掩,贪恋横生,是愚甘违其君子道义,舍身自堕,取其一二,如佛祖之为割肉化身,但求抛砖引玉、燃已明人而已。将相胸前堪走马,望兄姊灭却心头火,事过心清凉,得亦不喜,失亦不忧,方悟得佛缘真谛,渡极乐真修。
愚弟文浩留 ”
朱德全一眼扫过全文,啪的一声捏断了手中的金骨白扇,朱才奕脸色绿色堪比那水中浮萍。朱乔敏一掌拍翻了亭中圆桌,瓜果滚落一地,跺脚怒吼道:“那吃里扒外的小贼!不报此恨我誓不姓朱!!”
鸟兽惊走,鱼虫游潜。
此后数年间,临川一带的玄天教教众似乎惹上了不得了的仇家,常莫名被药毒倒、被剑刺伤手脚、被鞭子抽青颜面……这是后话。
朱文浩在马背上斜斜靠着身后之人,戏谑道:“你真不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么?”
李醇无奈笑道:“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也不会非让我瞧,打开吧,我也想看看。”
朱文浩兴致勃勃拉带皮袋,一样一样翻腾倒出,“看,这是鹤珠,大哥多年前在寻草制药之时,机缘巧合下偶获一服得灵芝仙草的百年仙鹤,后将其鹤顶红凝炼成珠,传说此珠带在身边便毒物远避、万邪不侵。大哥平时宝贝得紧,我就拿来替他瞧瞧传言是否如真。还有这套九龙翡翠杯,阿姊收藏的古物中就这个我还瞧得顺眼,正好你嗜酒如命,以后咱们就用这杯来对饮倒也风雅。还有这个——”
李醇瞧朱才奕袋中宝物,惊得目瞪口呆,待看到第三样忍不住道:“这……这难道是含章?!”
“嘿嘿,你倒识货,”朱文浩铮地拔出一柄窄腰阔口,刀身色泽奇异,彩似丹霞的宝刀来,“这刀被二哥锁在云庄地室之中,黑暗中隐隐发亮,我一眼就寻了出来,他折了你的赤容,拿这含章来赔也是应该。”
李醇突然觉得有些语塞,他深知这三件宝物样样价值连城,云庄就算为此广发追杀令也毫不意外,只是恐怕属下教众要吃些苦头了,头痛。
忽然闻到那皮袋中似还有一物,散出阵阵熟悉的暗香,不由好奇,“这又是什么宝物?”
朱文浩懒懒瞟了他一眼,伸手拿出往后随意抛去。李醇忙抬手接住,却是一条枝藤,开着数朵洁白细小的花朵。 “这是……木香?” “不错,就是木香。” “可为何……”
朱文浩转过了脸去,淡然道:“五月三十不是你生辰么,我看你挺喜欢这花,就随手摘了枝。” 李醇一怔,遂轻笑道:“我喜欢这花是因为你曾说过,最难忘家中木香开的时候,绿锦点白,一片雅然。” 朱文浩身子扭得更过,不耐烦道:“你不喜欢随手扔了便是,何必找那么多借口。” 李醇瞧着身前之人语气不善,耳背却已隐隐泛红,不由得哈哈大笑。
“咱们以后在九玄峰上也种满木香,我陪你看遍世间美景,喝尽天下美酒,玩的累了再回去木香藤下纳椅乘凉、听曲赏琴,你说可好?” 朱文浩不答,只回首轻轻一笑。
李醇望那笑容,熏然欲飘心情激荡,顿觉人生极乐莫过于此,霎时间恨不得插翅飞回九玄峰上,手中缰绳猛催,大喝一声“驾——”。
白马长嘶,放蹄奔跑开去,甩下一路笑声合着淡香的清风,卷着那细白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轻轻落到绿草上,沾了林间水气,仿若那木香花幸福得滴落的泪一般,拘在掌心,将阳光照的七彩斑斓,炫彩夺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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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对照表:
朱文浩——BB
朱乔敏——蚀月
朱德全——殿殿的老爸(不在咱论坛)
朱经朝——殿殿老爸的老爸(同不在咱论坛。。)
李醇——5D
韩白卿——小白
韩锦瑟——锦瑟
关佐——关佐
流雨——狂轰乱炸
曾无泪——小青
思红豆——红豆
弱水——弱水
桃夭——桃夭
作者的话:
本文本是送给5D的生日礼物。。。虽然过了2个月了OTZ..还是要再次对他说声生日快乐~~~!!!!
某响第一次写古风文,难免有很多谬误或者奇怪之处,欢迎大家指证~~鞠躬~
另,文中涉及的诗词全是本人胡乱编造||||押韵对仗肯定有问题,请大家不要深究哈。。。汗
对了,除了这句“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这个是引用白居易的杭州望春。
鸣玉山人叶仲卿遗作《四时鸣玉山》,这个出自《红尘有幸识丹青》,好文哦~~推荐!
还有里面涉及的毒啦药啦武功啦全是我乱编的|||||虽然有一定的参考,但是绝对与真实差异深远= =++
最后希望大家看完此文能同乐同乐~~^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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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八卦下文里的有关设定,很多名字都是我信手拈来的,例如:
云庄——这个其实是昆明一家很有名的饭庄||||
飞阳门——昆明也有个飞扬铁板烧。。。
乌衣红曲——这个酒是真的有,而且是中国很传统的一种酿酒哦,听说因为技术原因快失传了。。。哎。。
百链金刀——这个是古代名刀之一。
含章——这个本文中的终极武器终于被BB获得鸟~~其实也真有其刀,曹丕《典论》:"丕造百辟宝刀,……其二彩似丹霞,名曰含章。" 哦哦噢噢我最爱的草皮殿下这个刀就是想你致敬的~!!
桃花瘴、腐骨草、阎王藤——这三种毒貌似别的武侠小说里写过,我借用了名字,另外几种是我自己编的。
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这句是白居易的诗,《笑傲江湖》里提到过,我在文中引用也是引了“梨花酒要用翡翠杯喝”这个意思,所以当时朱德全才会说了声“可惜”。
鹤珠——从别的武侠小说里借用的名。 |